□ 连克胜
一钩眉月挂上居民楼顶,盈盈可握。夜幕等不及天边犹存的那抹橘红燃尽,就已迫不及待地拉下。城市里是没有星星的,街市灯如昼,联手月光逼退了星光的灼灼其华。于是,楼层里疏疏朗朗的灯光,便有心无意地替补了星星的缺席。
新华书店缓缓落下的卷闸门,在我眼前竖起一道可碰之壁。我转身他向,没了目的。
这是个车比人多的时代。移动的车龙晃动着车灯,在洁净无尘的街道上追寻着各自的目的地。
记忆里人群熙攘、摩肩接踵的大十字,早几年矗立起一座壮观的天桥。三三两两的行人,把匆匆的步履印入了天桥今夜的记忆。我拾级而上,看脚下的车水马龙有序地驶向东南西北,不作停留,亦无意留恋。
大十字的北角,如今的电信公司,记得是九十年代糖业烟酒公司旧址。那时候还是四合院,商铺临街。发小在铺面门前的空地上开设露天的卡拉OK。点一支歌一元钱,每至夜幕初临,人群簇拥,生意火爆。青春的激情在晚风里激荡,简陋的音响并不影响那个年代独有的浪漫。街对面便是百货公司,那时鲜有三四层以上的高楼,百货公司无疑就成了本地地标性建筑。那会就算口袋里空空如洗,去百货公司逛荡一趟似乎也是去城里不可缺失的内容。商场里售卖货物的女孩们花枝招展,高高在上,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起,昭示着农村和城市的差别。
另一处不可遗漏的地方便是第一市场,这里是最接地气、最有烟火气的所在了。在这人们几乎能找到所有需要的物件,且可以漫天要价,就地还钱,商贩们的热情能教天花乱坠,少有人能从其中空手而返。
直到东街五层高的商业大厦拔地而起之前,好像一直都是如此。
那时候城市很年轻,人,也很年轻!
许是天气寒冷,冻结了人们户外活动的念想。广场里空荡荡的,偶有人影匆匆,也是双手插兜,既不驻足也不停留。花坛里各种花木已被裹上保温的厚棚膜,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给人一种迷离之感。当年挥汗如雨、砌砖铺瓦过的永新宾馆依然方方正正地矗立在广场北角,稍显老态。不知道那些规矩排列的客房会在今夜容留哪些人的旧梦清欢,不知道那些亲手砌筑过的砖块上是否还残存着我掌心的余温。
数十年不过弹指之间,如今华发暗生。今夜旧地重游,我在零下五六度的冬夜里触摸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,还有沉淀在记忆里点点滴滴的旧时光。
从来不曾在这里做过太久停留,每次的匆匆来去都如浮光掠影,留在脑海里的印象也就斑斑驳驳,既不厚重亦不轻浮。可是明明这座城市里,有发小、同学、亲友居住生活。只是,拿什么去打扰他们呢?旧事旧物、旧情旧人?
初来时的青涩局促,再来后的淡然相处,如今又来,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、路人和自己,恍若旧识,恍如初见。
好没道理的道理。
人都是会老去的,如今一眼可见未来,如今越来越多地回首往昔。回看那些风吹雨打的日子,那些有心或者无意撕去的一张张日历。无论如何努力,都已无法找回当年的心境,唯见山河无恙,唯有时光如水流转。
月牙还在楼顶上逡巡,恋恋不舍,似乎也有心愿未了。厚重黝黑的天幕深不可测,能容留一切的悲欢离合、意犹未尽或者心有不甘。
市场门口的烧烤摊燃着熊熊的火苗,冬的寒意该在这里止步了吧?那时节这里有个录像厅,那时节挤在人群里满眼的江湖,当自己就是江湖的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