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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有故人来
时间:2025-12-03 09:16:48 来源:白银市融媒体中心

□ 王重扬

从前慢。想见一个人,要等到一定的时间,在一定的地方,才能见到。如果无法动身,就只能写几页信件,托付给邮递员,将自己的近况捎出,获取几分心安。有时,思念一位老友,要积攒几天闲暇,跋山涉水地去拜访,故人相逢,无比动容。这种相逢,于很多人而言是一种奢望,终其一生也不过几次,显得格外珍贵。

自从有了网络,人际交往变得便捷无比,动动手指,就能把信息发给千里之外的人,神奇而新鲜。文字不能传达的,表情和图片、动图补充了空白,显得传神而精到,后来,甚至可以语音和视频,真的过上了科幻影片里才有的生活,让人喜不自胜。

但新鲜感一过,当我们想起一个人时,打开手机,手指就有些犹豫。

自从有了隐身功能,这种犹豫就更加加剧了。你的一句问候和想念,也许只能在三五天甚至一两月后才能收到回应。一个月前,你问他在吗?一个月后,他说在。对话就此终止,下一次联系变得遥遥无期。有时,想起一个人时,点开他的头像,准备发信息,看到上次联系的情形,又不得不作罢:

在吗?最近忙什么?

没忙什么,老样子,你呢?都好吗?

都好,有空多联系!

好,常联系……

想念就此休止。没有特定的事情,比如红白喜事、借钱、帮忙之类的,很多人大概率不会再问候和寒暄。甚至,有些故友感情会无疾而终,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相逢过于轻易和随意,倒成了感情的杀手。

以前,亲戚朋友间的见面稳定而亲热。逢年过节,都会互相走动。尤其是春节,在外工作和务工的人都回乡了,村子变得熙熙攘攘、回复了往日的温情,人们串门、打牌、喝酒,一年多没见,还是那熟悉的感觉,二狗还是二狗,求娃还是求娃,喝酒还是一口闷、趴倒驴,唱歌还是《朋友》《流浪歌》。过年后,全家人带上礼当,骑着摩托车,或者结队徒步,冒着严寒去拜年。在热炕头上,老亲戚们说着一年的见闻变化,询问着对方老人的身体、家里的收成、村里的新闻,每句话都透着亲热劲。临走时,还拿出自己纳的鞋垫,塞到年轻人包里:给你大你妈一人一双,让垫上,别舍不得。

老人们收到鞋垫之类的礼物,都是摩挲半天,哎呀,你姑姑的手还是这么巧,看这图案,是牡丹,还有鸳鸯。然后,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压在被子底下,那里有几年来亲戚们送的各色鞋垫,大家都舍不得用,成了一种念想。尤其是老亲戚走后,这些念想就更显珍贵,每次翻出来,都要回忆大半天。

一次,我们一家人拜完年回家,发现院子里扔着两袋饼干。不用想,这肯定是哪里的亲戚丢下的,人不在,人情要留下,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事。出门,在场边闲逛,在晒日头的老头跟前一打问,是某某山的亲戚来过了,个子高,瘦瘦的,还带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子。这么一说,就知道是军其和他堂弟军礼。军其大我六七岁,初中毕业后就上了新疆,在工地上打拼,听他爸说,那一年开始揽工程,带着村里十几个少年干得风生水起。第二年,他就开着一辆桑塔纳,成了方圆十里小有名气的老板。拜年时,他开车拉着一车人,人情装了一后备箱,在冰雪覆盖的山河里呼啸、奔驰,原本十来天才能走完的亲戚,他三两天就搞定了,让人震惊而羡慕。可惜,发达的日子有些短。好景不长,他承包的工程连着两年都包烂了,发完工人的工资,自己还倒贴十几万元。无奈之下,他卖掉轿车,还了欠账,又重操旧业,回到工人的身份,开始苦熬光阴。

一次我回家,在十字路口见到几个人在等车,其中瘦瘦高高的,像是军其,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,和媳妇、儿子带着大包小包在等车。我摇下车窗,叫他名字,军其一愣,看了半天才认出我。几年不见,我们都有很多变化,光阴亲近他,让他看上去更显沧桑,额头上已有了细密的皱纹,脸蛋上也有黑红的暗斑,接近四十岁的年纪,有了超出年龄的沧桑感。我赶紧让他们上车,准备送他们一程。他面露难色,极力推辞,我只得下车拿起他们的东西,放进车里,他们才无奈地上车,却很少说话。

我们自从外出工作后,好些年过年也不回乡,亲戚们基本不往来了,显得生分了许多。闲谈几句,才得知他这些年一直在工地上干,踏踏实实,再没有动当老板的心思。不少拼着揽工程的人都烂杆了,欠了一屁股债,让他感到后怕和庆幸。能有一个踏实的家庭,已经是平凡人的夙愿,一夜暴富的梦早已在他心里熄灭。到了他们村里,熟悉的场景,熟悉的山路,让人依稀回到当年翻山越岭、访亲拜年的时候。村里房屋多有翻新,一小半院落已经坍塌遗弃,让人生出了许多陌生感。当年,我们亲房几人,踩着积雪,顶着寒风,翻越大大小小的山头,到这里拜年,没少在陡峭的羊肠村路上翻跟头,对这里的陡路、老树、深沟、高崖非常熟悉。老亲戚去世后,拜年几乎成了过场,少了亲热,少了真诚的嘘寒问暖,乡村里的味道寡淡起来。

那时,村里人丁兴旺,牛马羊成群,田里的庄稼生长不及,坡上青草生长不及,林里的木柴衰老不及。与此同时,村里的老人们衰老不及,孩子们喂养不及。农人们散落各处,努力干好务农的营生,想尽办法开荒种粮,除了放牧的草坡,村里几乎没有荒草。即使是寒冬腊月,路上也人烟不绝,村里人围炉煮茶、烧火做饭、暖炕打牌,山山水水间都透着火热劲儿。

独留老屋,夜里雨起,青瓦激越,珠帘振动心弦。手机里,一位村里伙伴小龙的视频忽然出现,他分享自己每天的木工工作,配着简单直白的文案,让人想起了年少时的点滴往事。我点进他的主页,发现他竟然有一千多个视频作品,大多是自己干活的场景,也有回村时拍的内容,或收粮食,或耕地,或参加红白喜事,有浓浓的乡情。有些视频底下还有村里其他人的评论,多是些调侃和支持的话。我们这些伙伴们,从小光着屁股长大,十几年的感情很深,却因为各奔东西联系不多,无意中在网络遇到,觉得格外亲热。

我在一条视频下留了一句言。不一会,就收到了回复。于是,我们就开始你来我往,说起了自己的生活。小龙小学毕业就辍学了,跟着堂哥去深圳,先是电子厂,每月挣几百元。后来摆地摊,卖些小物件,却没有生意头脑,赚不到钱。后来在工地上学抹灰,人辛苦,但工资高。二十出头,他爸为他在老家找了一个媳妇,他就结了婚,早早地进入了成年人的生活。十几年来,生活已经给了他一些折磨和沧桑,但他的淳朴和憨厚,一如往常。

有时,视频主页会显示有新的访客,顺藤摸瓜,我们可能会邂逅一位故人。有些人进来串门,不动声色,网名也五花八门看不出是谁,不会留下什么。回访之后才知道,他是庄里的某某,多年不见,在某城开花店,精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。

在视频软件里,定位到故乡所在的位置,偶尔会遇到一些多年不见的面孔,很突然,很惊喜。时光或多或少改变了一些东西,比如他的年龄和阅历,他的发型和装束,他的气质和谈吐。但在故乡的范畴里,他仍旧是那个青皮少年,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误差。

时光会改变很多东西,却拿不走曾经的回忆。一相遇,那些温情又会涌现心底。故乡不会挽留我们离开,只会尽力保存下我们的过往,让我们随时回首品咂。

诚然,在故乡,我们无法再遇到曾经的面孔,有些人相见,也会擦肩而过。都会有不舍,无奈车轮滚滚,远方太远。

那时,经常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。

王虎唉,走掐苜蓿着!

是村里的女人们叫母亲去掐苜蓿。母亲一听,忙应上一声,把锅里的最后一笼馍馍翻过,撤掉火炉里的麦草,解下护襟,提上篮子跑出去。父亲早已经和二大驾着两头老牛,在山上来来回回地耕地种洋芋。天快蒙蒙亮了。

村人们从不知道孤单为何物,干啥事都是拉帮结派,相约去种地、摘野菜、跟集、看戏,有说有笑热闹无比。那时,村里人也攀比,但不比吃穿,比种地、比孩子上学、比喂牲口。随军家的八十袋小麦、中秋家的两匹儿马、建明家的两个大学生都是很多人啧啧称奇、无比羡慕的。人们起早贪黑,用更多的勤奋去创造财富,在你追我赶中,一年一年,时光的梭子如飞般跳动,每个人都织就了自己的光阴。

为了生活,这些如影随形的乡人们,已经各奔东西,在镇子里,在县城里,甚至北京上海去讨生计。或来或去,踪迹不定,能在村口遇上彼此,倒算是一种缘分了。

时过境迁,每到故乡,我都心有期待,这次会碰到谁?树叶沙沙,如人的脚步靠近。我掀起门帘。似有故人来。

责任编辑:吴秀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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