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林煜

四岁那年，父亲去世了。父亲在我的记忆中是非常模糊的。最清晰的记忆便是父亲被拉去看病的那个傍晚。当时父亲躺在驴车上，人都不能说话了，身上盖着红被子，从我家被匆忙送往乡卫生所看病。那时我太小，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，也根本不知道父亲为何要躺在驴车上，只是下意识地小手也搭在车栏上，拼命推搡驴车上坡。

其实，那时候父亲已经病入膏肓，两天之后便去世了。我对父亲还存有的记忆，就是在我家门前的那个漏风的窑洞，窑洞门被一个红布帘子隔着，里面门板上躺着我亲爱的父亲，他面容苍白，身体僵硬，好多人跪在那里哭！我却傻乎乎地窜来跑去看热闹。现在回想起来，真是肝肠寸断，心如刀绞。父亲是患肝病去世的，走的时候才四十五岁。

父亲去世后，正如我奶奶说的，没人约束我了，本来就顽皮的我，这一来到处撒野，今天把邻居家的狗打了，明天把亲戚家的鸡撵飞了，初一把张家的麦苗拔了，十五把李家房顶的瓦掀了，当然避免不了挨打受罚。

记得七岁那年，一次我感冒了，只觉得头昏脑涨，人虚脱得站都站不住，现在想起应该是发高烧。当时，母亲背着我翻过我们屋后的山梁，去找大夫看病。在半路上，碰上了我的堂叔，他看见远远地就开骂了：“那么大的娃了，不放下来走路，背上他揍撒呢？”口气和态度非常不好。当然，那位堂叔不了解情况。结果一了解是我有病了，立马从我母亲身上抢过我，背上我飞快往大夫家的方向跑，母亲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

后来，母亲告诉我：“当年，要不是你叔叔背着你去找大夫看病，估计要是等我把你背到大夫家里，这个世上早就没你了。就是有你，估计也让高烧把脑子烧坏了。”我牢牢记住了母亲说的话。因此，当我能挣来钱的时候，每到春节便去给救我一命的堂叔拜年，提上好酒好烟好茶，还有便是给堂叔硬塞上一个红包。堂叔逢人就夸我：亮亮是个好娃娃，懂得知恩图报，比我的亲儿子都孝顺，真没想到……

上学的第一年，我的学费是交清的。我人虽然调皮，但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，凡是给我带过课的老师都夸我脑子好使。小学时就两门课——数学和语文，我每次都考双百。上学的第二年，我便开始欠学费，每次当老师向我要学费的时候，我都支支吾吾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只要老师一催要学费，平时胆子挺大的我，立马变怂了，变得胆小如鼠，甚至连家都不敢回，好几次天黑了也不敢进家门。那时候，我知道家里穷，就算回到家里，也没钱交学费，只能拖，只能欠。不过，那时老师尽管催要学费，可从来没有把欠学费的我撵出学校。

说起来，过去的条件可真差。现在，我们国家富裕了，农村的生活条件和各种基础设施建设是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，和过去一比，简直有着天壤之别。国家施行的九年义务教育，不仅免除学杂费，还免费提供教科书和作业本，对于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还有额外的生活补助。现在的孩子衣食无忧，不愁吃穿，不愁学费，幸福感太强了，就好像生活在天堂里。

我的家乡是县里有名的干旱乡，家里沙土地总共三十多亩，全靠老天赏饭吃。土地多，种的品种也繁多，有小麦、包谷、荞麦和胡麻，应有尽有，生产工具就是一辆木质架子车和比我个头还高的一把铁锹，生产力就是家里的一头黑驴，再就是母亲的一双手和我稚嫩的肩膀。我和母亲把种子与希望一点点地播到地里，到收获的季节再一把一把地把各种庄稼收了、捆住，摞成垛子，拉到场上，套上驴带动的石磙子，然后就是起场、扬场等活……干这些农活，现在回想起来很有趣，但在当时对我和母亲别提有多辛苦了。

这些童年的记事一直藏在我记忆深处。有时不小心走出来，让现在的我感慨万千，不能自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