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吴宇

到了年末，便像一册翻到末页的书，空气里都透着终了的意味。

我有个积年的习惯，每到这时节，总要花上一两个下午，什么事也不做，只独坐在书房里，对着那本厚厚的日程簿，一页一页地往回翻。这算不得什么正经的“年度总结”，没有表格，没有数据，只是一些散漫的回想，像老牛反刍似的，将过去三百多个日子的草料，再细细地咀嚼一遍。滋味是杂的，有甘有苦，但终究是属于自己的，便也觉着亲切。

这一年里，做得最有意趣的一件事，竟是学起了莳弄菖蒲。这念头起得偶然。春末在一位老先生家，见其书案头供着一盆碧莹莹的蒲草，栽在一枚小小的昆石旁，青苔茸茸，逸然有出尘之致。那风骨，一下子便将我攫住了。于是便也附庸风雅，淘换了几丛虎须、金钱，寻来些残破的瓦盆，小心栽下。原以为是件清闲事，真伺候起来，才知里头大有学问。水多了要烂根，日头毒了要焦叶，竟是这般难缠的小东西。大半年下来，枯死的也有，半死不活的也有，唯独有一盆，竟从根部分出几茎新绿，瘦瘦的，却精神抖擞，看着叫人心里欢喜。这事无功无利，却让我晓得了何谓“养”，何谓“待”，那份屏息凝神的专注，倒成了纷扰日子里一帖清凉的慰藉。

至于读书，口味是越发地杂了。年轻时读书，好比饿汉赴席，专挑那名气响的，仿佛不如此便算不得读书。如今却像是吃惯了筵席，反倒惦念起清粥小菜的滋味来。这一年，枕边常放着的，竟是《植物名实图考》一类的闲书。夜里临睡，随手翻几页，看看“芜菁”与“芥”的分别，或是“凫茈”生得何等模样，那些古朴的木刻图样，那些简洁的考据文字，竟比什么小说都来得引人入胜。读这样的书，不为求知，更不为卖弄，只图个心静。仿佛借着这些草木之名，能与一个更古拙、更安宁的世界，悄悄地通一口气。

当然，也并非全然躲进这草木虫鱼的世界里。夏日里，因着一桩公事，去了一趟河西。站在那片被烈日与长风统治了千万年的土地上，看着那皴裂的黄土丘壑，心里头是说不出的震撼。这与我故乡的润泽，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魂魄。回来之后，心里便像被那风沙磨过一遍，粗粝了些，也开阔了些。人总得去看看自己生活之外的天地，才知道世界的阔大与人生的多种可能。

汪曾祺先生曾说：“日日有小暖，至味在人间。”大抵便是如此了。轰轰烈烈的壮举，一年里未必能有一件；但这日常里的些微意趣，一点一滴浸润下来，便也汇成了岁月的暖意。这么一想，心里便安然了。合上簿子，听得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，夜，是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