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万虎

《尚书·洪范》里的五行学说将宇宙万物归结为五种基本元素，就是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这是古人对自然元素的核心归类，蕴含着顺应天地的生存智慧。

在农家生活中，这五种元素更是深深融入每一个细节里，交融构筑出许多随处可见的器物，成为我们繁衍生息的根基。

在乡下，一到了冬季，家家户户的土炕便成了屋里最金贵的地方。土坯为骨，清水为黏，石板铺面，木板压沿，抹上泥巴，一个土炕便盘好了。铺上麦草、毡、褥子，绵软又舒适。薪火催温，就成了农家冬日里最踏实的暖窝，拢着一家人的烟火气。

左邻右舍来串门，主人家便会热络地推让：“上去炕上坐坐吧。”远方亲戚来登门，主人家早已掀开炕上叠整齐的被子铺开了，并笑着招呼：“赶紧上炕吧，炕上热和。”土炕，不仅是一方坐卧的地方，更是西北农家待人接物的诚意，是冬日里最实在的温暖许诺。

自我记事以来，祖父的土炕是冬日里我们几个孙子的“游乐场”。放学后扔下书包，第一件事就是脱鞋上炕。或是光着脚丫在温热的炕面上跑来跑去，追逐打闹。或是坐在土炕上翻跟头，比赛谁翻得远。或是躲进土炕上的被窝里，玩捉迷藏。吵吵闹闹，嘻嘻哈哈，笑声弥漫了整个屋子。窗前纳鞋底的祖母，时不时就会扯着嗓子提醒：“一帮活土匪，小心把炕踏塌。”

祖父的土炕东西朝向，与坐北朝南的房屋刚好匹配。一头连着窗户，既能借天光，又好通烟道，另一头放着一个炕柜，里面放着被褥，既是我们休息的场所，也是家里的“餐厅”。围着小炕桌，腿盘在土炕上，早上的稠饭与酸菜炒猪肉，晚上的炒洋芋条拌拉条子，香得人直咽口水，连吃饭都觉得浑身舒坦。

冬夜漫长，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，是最惬意的时光。祖父喜欢喝砖茶，冬日里我们经常围坐土炕前的炉子前熬砖茶喝。他从缸里舀一勺清水添在茶壶里，再丢入砖茶块和疙瘩盐。茶壶小，不一会儿，茶水便煮沸了。茶香扑鼻，弥漫在屋子里。我们爷孙吸溜吸溜，一碗接一碗地喝，茶汤入喉，暖意在胸口蔓延开来，也打开了祖父的话匣子。他给我们讲以前的故事，说他年轻时到山里背木头，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快要麻木，走到一个叫酸茨沟的村庄时，靠着路边人家的一铺热炕才缓过来。窗外寒风凛冽，而土炕却暖融融的。我们几个孙子挤在炕中间，听着长辈的絮叨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，梦里都是暖烘烘的。

如今，日子越过越好，农家屋里搬进了空气能、暖气、空调，土炕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，但那些关于土炕的温暖记忆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岁月长情，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，在岁月流转中，愈发醇厚，愈发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