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志清

无意中，在老家的大衣柜里，翻到了高中时候我戴过的一顶黄军帽，顺手戴到头上。几十年不见了，是头不认帽子，还是落伍的帽子配不上了头？头和帽子别扭了一阵后，终于放弃。

像螺杆不认螺母一样，帽子还是以前的帽子，而头早已不是以前的头。头被我们一路装得满满当当，却又不忍心丢掉里面的东西，越憋越大了。

衣柜里的帽子，还在原地默默地等我。而我一路高歌猛进，直到最近几年，脚步才有所放缓。一回头，身后的脚印早已不见，前路茫茫，后路也一样。想转身，发现回不去了。

想起初中那会，谁有顶黄军帽会令所有的男同学羡慕，也会叫女同学眼前一亮。一顶黄军帽可以盛下年轻时的所有。而那时的军帽，要么来自退伍军人的馈赠，要么是现役军人在服装换季后捎给老家兄弟的，市面上很少有真正的军帽出售。

那时流行《外婆的澎湖湾》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》等歌曲，轻柔舒缓，田野风拉满。路上有牛没牛，小路都像牛的尾巴，在乡间的大地上甩来甩去。年轻的我们不知道风浪，不知道前路有没有坎坷？只一味浪漫，男女之间传递着抄有歌词的纸条，空气中弥漫着暧昧。时常被《水手》这类歌曲激励着：“风雨里，这点痛算什么！”

像一个孩子的生年八字，这顶黄军帽上有出厂日期，印在帽子里面的布料上，至今清晰可见。出厂1987，帽号3，编号是3541。看似很正规，其实是高仿。在哪里买的我忘了，初中梦寐以求的军帽到了高中才得以实现，它陪我度过了高中时代。为了让它更挺括，我还用牙咬过帽子的边缘。牙印还在，戴着它和同学拍过照。我们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“激扬文字，挥斥方遒，粪土当年万户侯”。

这种情怀持续到落榜后的打工，村子里有一家小卖部，他们家族的孩子都当兵。据说有一个还在军队的被服厂工作。因此，他家有整套过时的军装出售，我不但买了两次，还给工友买了好几回。穿上真好啊！没当兵一直是憾事，借一套军装聊慰心事。

军装上身像当兵的人听见军号，感觉有千军万马穿胸而过，军人的感觉满满当当。走路我尽量伸直腰身，即使在工程队搬砖，也要求自己干活时，做到干练利落。

像逝去的岁月留有的余香，这种情怀久久弥漫，不愿离我而去。假如再回到那个年代，我一样会手不留情，一套一套地买。年轻真好，这是多年后才发现的。

大衣柜里，有我高中时穿过的黄涤卡上衣，是二姐在白银打工期间省吃俭用给我买的，和黄帽子凑成了上半身。高中有个同学眼馋，非常喜欢我的这半身“军装”，要和他的衣服换。现在中年了，我们有时聚会，也许他早忘了这事，以前的单纯，幼稚得可笑。

大衣柜里，还有我打工时穿过的衣服，都是那时流行的、喜欢的，一穿好几年。有两件半袖，像现在套色的柜子，肩膀和前兜选用其他布料，又接近半袖的颜色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达到浑然天成。款式今天又在流行，像飞了一圈的鸟又飞了回来，像昨天的太阳照着今天，我又网购了类似的一件。样式颜色和当年的一样，穿上仿佛回到了从前，回到了白银买衣服的那个四合院。那是我们打工人常光顾的店，价位亲民，品种齐全。每一件货和那时的人一样，实诚、暖心。

柜里的旧衣服挺括完好，三件款式不一的皮夹克依然发亮，闪烁着岁月的光芒。几件裤子的颜色依然爱，只是再也穿不上身了。去年有事去上海，孩子买了几件半袖，样式花哨，不耐穿，洗一水就掉色、变形，还死贵。

打工那会，拾到过一顶迷彩军帽，后面开一点小缝，爱不释手。咬牙又买了一套迷彩服，凑成一套，全然忘了老人言，拾的帽子是戴不得的。柜里还有以前工人戴的那种劳动布帽子，帽檐短且小，缝纫线来回地把帽檐缝成菱形的形状。白银打工的时候在一家仓库里拿的，有好几顶，没人用了。领导叫我处理掉。没舍得丢，拿回家了。

大衣柜，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旧木门，门轴吱呀作响；大衣柜，博物馆的馆藏一样，存放衣物，存放岁月。它一直默默地替我珍藏了这么多年，这么多美好的记忆。仿佛影像机，往事历历在目。

看着这些旧衣物，仿佛看见当年的我正快步地奔跑，它要把少不更事，丢在路上的另一个我，重新带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