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银融媒记者 施耀花 王立环 米英隆 张克政
开栏的话:
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。新年新气象、发展启新程,白银市上下砥砺奋进的脚步铿锵有力。即日起,白银市融媒体中心组织开展“新春走基层”活动,走乡村、入社区、进企业,深入基层一线开展行进式、蹲点式采访,记录全市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新亮点、保障和改善民生新成效、城乡文化活动新风尚。
2026年1月19日,农历腊月初一,白银区水川镇大川渡村里寒意侵人,村里的曲子戏传习所内却暖意融融。化妆镜前,一笔一划描摹眉眼;琴架旁,一丝一缕调试弦音。白银区西厢调艺术团乐手高维民正轻抚自制二胡,琴筒上斑驳的蛇皮见证着岁月,他告诉记者:“这把二胡与现在的乐器相比落后得多,但比起过去的葫芦,已是跨越。”
从清代张海润创编“西厢调”,到濒临失传时老艺人们的坚守,再到如今乡村振兴舞台上的焕新……白银曲子戏,这抹流淌在黄河岸边的古老音韵,正完成一场跨越世纪的“蜕变”。
百年古调:黄河水车旁的雅韵遗音
“我从10岁开始学小曲子,学会以后,十几岁我就开始拨三弦子。”84岁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曲子戏代表性传承人高兆安陷入回忆,“当时,我和曾明和等曲子戏的爱好者聚在一起,你唱我和、自娱自乐,把好久不唱的地方调子又唱起来了。”
高兆安口中的“小曲子”,便是流传在黄河南岸的榆中县青城镇、北岸的白银区水川镇等几个乡镇乡间小调,乡亲们都称它为“西厢调”。
时光倒流至清代,大川渡人张海润在国子监学习期间,“课暇时握管濡黑录诸谱”,将《西厢记》改编配曲,创编出20多个曲调,称之为“西厢调”。《游寺》《借厢》《拷红》8折主戏,加上《渔舟》《卖水》《富贵图》等民间小戏,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戏曲体系。
19世纪70年代,“西厢调”有着“到处管弦竞奏,雅曲高歌,缭绕四出,红男绿女,如蚁如织,融融泄泄,余亦厕身其间,兴高采烈”的盛况。20世纪50年代,条城黄河两岸社火闹得热烈动人,大川渡的高映珠、曾锡鹏等几位老人带领少年演唱的“西厢调”也随热闹的社火名噪一时。
后来,时代变迁、后继乏人,社火渐冷、戏台荒芜,这段曾经响遍黄河两岸的乡音,也像退潮的河水,渐渐消沉了下去。
“这调子,是长在黄河边上的,就跟水车转、河水淌一样自然。”高兆安摩挲着手里那本边角起毛、纸页泛黄的抄本告诉记者,“到后来‘西厢调’都快被人忘记了。也就村里的高维孝老爷子,偶尔还拿起笛子吹上一段。那调子一起,心里头才觉着,这东西还没绝。”
弦歌不辍:西北村庄里的戏曲复兴运动
2005年秋,戏瘾难耐的高兆安老人,在大川渡村重新支起了戏摊子。可当时哪有什么条件——没现成的曲谱,没像样的乐器,更没正经的场地,“西厢调”只剩几位老艺人零碎的记忆,飘在风里,眼看就要散了。
“就是觉得不能让它断了。老祖宗传了几代人的东西,不能到我们这儿就没了。”如今已是白银曲子戏代表性传承人的高维春,说起当年,语气里仍带着那股朴素的执着。“那时候,老艺人们不请自来。高维孝年轻时上过台,调子准,味道足,就请他来唱;高忠书有文化,懂谱子,就求他来记。我们仨,一个老院子,就这么干起来了。”
一遍,两遍,十遍……老人唱哑了嗓子,记录的人熬红了眼。28个调子,终于从口耳相传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曲谱。泛黄破损的手抄本,被整理成了工整的曲子戏《西厢调》一书。这门艺术,第一次有了可触可感的“根”。
根扎下了,就得让它活起来。可怎么活?乐手高维民决定靠自个儿。没乐器,他自己做。凭着木匠手艺,普通木头削出琴杆,寻来蛇皮蒙成琴筒,捻上几股麻绳当弦。在剪金山庙会上,邻县剧团的人瞧见这把“土家伙”,忍不住打趣:“这也能拉?”高维民不搭话,屏息凝神,弓子一拉——咿咿呀呀的弦音响起,那股子苍凉又韧劲的百年古韵,瞬间镇住了场子。
乐器响了,戏就能开锣。简陋的库房、临时的板棚,都是舞台。乐器声扬,生旦净丑便入了戏。旦角的水袖藏着羞涩,小生的折扇扇出风流,板胡与三弦的韵律,紧紧托着那或婉转或高亢的唱腔。而台上这些眼中有光、脚下有根的演员,正是这古老戏文能在人间烟火里延续的真正所在。他们不是专业的伶人,却用最本真的热爱,接住了传承的薪火,让躺在纸上的曲调重新婉转在乡亲耳畔。
在75岁的张秀花眼里,唱戏是18年如一日的痴迷。她不识字,当年学《小姑贤》,她兜里揣着本子,路上走也背,灶边忙也哼,逢人便问不认识的字。问她还能唱多久,老人说:“唱,一直唱,唱到唱不动为止。”
这份对传统戏曲的痴迷,也在张玉琴的身上完成了传递。起初她对唱戏毫无兴趣,直到被台上璀璨的头面和如溪流般的唱腔悄然打动。从“词都念不溜”到站上敦煌非遗展演的舞台,是一张张写满唱词的字条,是无数个对着镜子比划的日夜。她说:“现在一天不唱几句,心里就空落落的,这戏,我得接着传下去。”
“只要戏一唱,乡亲们就从四面八方聚过来。”高维民一边轻轻擦拭着那把自制的二胡,一边回忆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慰一位老友。“都说‘戏比天大’,在我们心里,只要琴还在响,还有人愿听、爱听,这戏,就永远有它的根,有它的魂。”
传习所内,一副楹联道尽了这份坚守的底色:“金榜题名曲子戏,抬头高看是农民。”正是这些平日里手扶犁铧、脚踩泥土的庄稼人,用他们长满老茧的双手,稳稳托起了这门百年民间艺术的一方天空。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乐理,却懂得什么叫“不抛弃”;他们或许未曾远行,却用唱腔将家乡的故事带到了远方。
这,便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模样——它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乡土之间;不需华丽的宣言,只需日复一日的吟唱。当古老的曲调在田埂边、在村落里重新响起,这不仅是一门非遗的幸存,更是一个民族深植于泥土生生不息,枝繁叶茂的文化自信。
破茧成蝶:从“西厢调”到国家级非遗
2008年,“西厢调”入选省级非遗。申报国家级非遗时,一个关键抉择摆在面前:继续沿用地域性名称,还是寻找更广阔的认同?
“甘肃有敦煌曲子戏、华亭曲子戏……万变不离其宗,都是民间小调的根脉。”高维春与团队反复斟酌,最终定名“曲子戏”,既保留地域标识,又融入更广泛的戏曲谱系。
2011年5月,喜讯传来:白银“曲子戏”被国务院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。曾经濒临失传的乡音,登上了国家文化保护的殿堂。
守正之余,创新不止。团队补全了《西厢记》剧本,新增《悔婚》《送别》《团圆》三折,让古典爱情故事更加完整。更可贵的是,他们将目光投向当下——《古渡新村》唱响乡村振兴,《乡愁》勾勒游子情怀,《田野希望》描绘农耕新景。古老曲调装载时代心声,文明乡风、移风易俗等主题,通过百年旋律悄然浸润人心。
戏曲的种子要在年轻土壤里发芽。近年来,高维春多次参与“非遗进校园”活动,还在中小学课堂开设“曲子戏”课程,教孩子们学习“曲子戏”。同时,他努力创新“曲子戏”的内容,让“曲子戏”绽放出新的光彩,走入年轻人的生活。在高维春看来,“曲子戏”的传承要更广泛地拥抱大众,“尤其是年轻人,他们会让‘曲子戏’焕发新光彩。”
如今的水川镇,节假日必有曲子戏专场。戏台上,古老唱腔吸引着八方游客,带火了农家乐,兴旺了乡村游。这把曾经被嘲笑的“土二胡”,正拉响文旅融合的序曲。
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,“要推进文化自信自强,铸就社会主义文化新辉煌”。白银曲子戏的蜕变之路,正是这一战略的微观注脚——从抢救保护到活态传承,从固本守正到创新表达,古老非遗在时代浪潮中完成创造性转化。
夜幕降临,传习所再次响起《富贵图》的旋律。台上水袖翻飞,台下座无虚席。在这黄河拐弯处,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戏曲之旅仍在继续——从清代张海润的书斋到乡村振兴的舞台,从濒临失传到重焕生机,白银曲子戏用它的蜕变告诉世人: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,从来不是尘封的记忆,而是每个时代都能找到共鸣的回响。当古老旋律唱出时代新声,便是文化传承最美的模样。